思鄉病
對許多年輕人來說,暑假是最令人期待的假期,但對我來說則剛好相反,我最痛恨暑假的到來,每年此時,我幾乎都會罹患思鄉病。
密西根的夏日十分炎熱,美國養母家裡又沒裝冷氣,暑假一到,我經常一個人坐在露台對著玉米田發呆,一直到天黑等「美國媽媽」叫我才下樓吃飯。到了晚上,又因太熱了睡不著,有時真的熱到沒辦法,只能溜到比較涼爽的地下室去睡覺。悶熱的天氣實在很難挨,我常常要撐到清晨溫度稍微降下來才能入眠。
在密西根度過的五、六個暑假,可以說浪費了此生中最多的時光,也是我最痛恨的日子。因為在那些日子中,我的生活只有發呆和玉米田。同學們住得很遙遠,難以聯繫;想打電話又因電話費用太高,受到美國媽媽的限制。
初次到密西根的人往往會花很長的時間讚嘆那一望無際的田野,認為這是一幅上天的傑作。可是對我這麼一個望著玉米田發呆的年輕人來說,這幅景致一點兒也不美,或者應該說,是一種近乎「虐待」人的美。時間停滯、成長停滯…往事和家鄉從停滯的空隙中,一幕一幕翻騰上來…天上的雲朵有時會變成爸爸的臉、媽媽的笑容,家人的影像宛如幻燈片,輪流出現在沒有邊界的天空。看到家人的影像那麼真實卻又虛幻,我的眼淚和汗水常常不由自主的交織成一片!
面對玉米田,我常常想起彰化的點點滴滴,想父親小時候牽著我的手到夜市去吃燙魷魚、生魚片,想著阿嬤說虎姑婆的故事,想著媽媽裝著冷氣的房間只有我能進去,想加州的親戚為什麼不收留我讓我寄居?想哥哥姐姐為什麼不給我寫信?
為什麼媽媽不趕快來美國?等媽媽來我才能吃到肉。為什麼父母把我丟到美國來,是否我不是他們親生的?…好多的「為什麼」,想著想著,天暗了,一天也過去了。到了明天,同樣的事情再重覆一遍。
有時候我「發呆」到坐不住了,也會到田裡去抓小動物來玩。有一陣子,我特別喜歡抓蝴蝶、蛇和小鳥,尤其是剛出生的動物和昆蟲,我喜歡把牠們抓走,讓牠們跟爸爸媽媽分開。被孤獨侵蝕到如此嚴重的我,忌妒剛出生的小動物,因為牠們有媽媽照顧,享有家庭的溫暖,我惡意地把牠們分開,讓牠們和我一樣孤獨,似乎只有透過這種近乎病態的行為,才能減輕我的痛苦,那深藏內心的孤獨才可以得到救贖。。
其實,真正能得到救贖的方法,從來無法外求,唯一之路就是「接受」。慢慢地,我逐漸體會到無窮無盡的想念,終究不能把我帶回親人的懷抱,再多的發呆、再多的眼淚,我還是必須去面對自己的環境。
剛開始到密西根時,我曾暗自提醒自己不能放棄中文,強迫自己常常寫信、說中文、講台語,可是儘管父母堅持跟我講台語,我的中文還是漸漸不行了。有時寫信,字不會寫,就用注音符號,後來注音符號也不會用,只能用「畫圖」表達意思。慢慢的,越來越不想寫信了,最後,自己開始覺得舌頭捲不起來,說起中文開始有腔調。那個在台灣出生的小男生,在大環境的鞭策下似乎已經「死掉」了!
隨著年紀增長,我一步步融入美國白人社會的環境,也逐漸在思鄉、孤獨、青春、友誼、歡樂中找到自我的平衡點,蛻變成一個足以在美國社會生存下來的青少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