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田裡的孤寂男孩
大約是1980年的夏天,父親終於帶著我搭上離開洛杉磯的航班。我記得,那天父親臉上沒有太多表情,只是淡淡的說:「暫時到那裡先住上一陣子,爸爸很快會跟芝加哥的親戚安排好,再來接你過去!」父親眼中充滿著剛毅自信的眼神,好像任何問題到他手上都可以迎刃而解。基於對父親的信任,使我對未來沒有太多的懷疑。
飛機從洛杉磯起飛,到達芝加哥(Chicago) ,轉往底特律(Detroit) ,再轉小飛機到芬林市(Flint) ,然後再搭上一駕更小的飛機…我們抵達目的地薩吉諾(Saginaw)時,整個飛機除了我們和駕駛,只剩下另外一個乘客。從飛機窗戶往外看,全部都是玉米田。眼睛所及之處,除了機場的建築,沒有人煙,也看不到城鎮,無垠無際的玉米田一直延伸,延伸到我看不見的盡頭。我拿起沉重的行李,一步一步走下飛機,我想這個地方離迪士尼樂園應該是越來越遠了!
美國媽媽,帶我進入吃全素的生活
「我是你美國的媽媽!」下了飛機以後,一個胖胖的美國女人,臉上堆滿笑容走上前來。她一手接過我手中的行李,一邊笑著跟父親打招呼——她正是我的美國養母,Ruth Kroulik。而我的美國養父Milton Kroulik,皮膚像是經過烈日長時間的曝曬,和我握手寒喧的手掌厚實粗糙,跟父親多年行醫,乾淨柔軟的雙手極為不同。
父母為了安排我的生活想盡了各種方法,找遍全美各州的親朋好友,但那時候實在沒人能收容一個十三歲的男孩。最後,有人介紹父母透過教會尋找寄養家庭,當時父母最擔心的就是孩子不學好,只要能找個學校好好讀書,就是最好的選擇。因此,安息日會的家庭成為他們最理想經過繁複的資料審核和訪談手續,終於找到這一個在密西根偏僻鄉間的安息日會家庭。安息日會是一個非常保守的教會,而這一對密西根安息日會的農場夫婦又是教會中最恪守教規的教徒,他們日常生活節儉樸實,是完完全全的素食主義者。他們的單純、簡約、樸實陪伴著我步入人生最重要的青少年時期,並使我徹底成為一個美國鄉下的農夫子弟。
父親只能在最初兩、三個星期留下來陪我,從他回台灣那天起,我開始要自己面對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,內心的惶恐不安和不適應,都只能放在心裡。我的新家從薩吉諾開車還要再一個小時,一個叫佛里藍(FreeLand)的小鎮,鎮上人口只有一百五十人,沒有紅綠燈,養父母每個月會去薩吉諾一次,採買整個月所需的食物回家,這也成為那個月中唯一的一件大事。
從我住的二樓小閣樓望出去,玉米田一望無際,這個房子走到下個房子,大約要五公里的距離。沒有車子、沒有喇叭聲、沒有電視、沒有報紙,平常吃的東西就是素的熱狗、素的罐頭食品和燉煮的蔬菜。對一個在台灣養尊處優的青少年來說,日子實在是太難熬。別說不能喝可樂、不能看電視、平常連一餐肉都無法吃到。我吃不慣那些素菜,只能天天喝牛奶。
我常常躲到田中央,眺望著遠處,眼睛看得到的地方,沒有一間房子,有時候想著在台灣的爸爸、媽媽、哥哥、姊姊、同學和朋友,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流下來,哭完了再擦擦眼淚走回家,有時候還在玉米田裡哭到睡著。
我常常對自己說:「還好,這種日子不會太久的,忍耐一年,我就要到芝加哥去了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