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以前在台灣有傭人理家都是我們吃完飯,傭人才吃。現在我到了「美國天堂」,怎麼反而變成了台灣的傭人?更諷刺的是,傭人還有薪水拿,我卻是付錢當傭人,豈不更等而下之?心中的疑問與日俱增。
不過,這種狀況沒有維持太久,大姊就再度安排我去住另外一個友人家。那個家庭對我倒是不錯,不僅教我煮菜,假日也帶我出去釣魚,每逢週末則幫忙去大賣場賣功夫鞋與太陽眼鏡。但是好景不常,一個月後他又因家有不便,不能繼續收留我。於是我再度打包行李回到大姐家。
那時正值大姊朋友的兩個兒子來借住,我的房間就讓給那位哥哥和他的女朋友,沙發給他的弟弟,我只能在地上打地舖。大姐可能認為我從小被父母寵壞,對我必須比較嚴厲,另一方面她長期旅居國外,對朋友又格外照顧。有一次我喝了冰箱的牛奶,大姊竟說:「牛奶是給我的朋友喝的,你怎麼可以喝呢?」不過,這也引起父親對大姊的不滿;他認為,在美國用大姊的名字買房子,就是希望她可以好好照顧我,怎麼最後卻讓我到處流浪?問題是不住大姐家也沒有其他親戚願意讓我寄住,怎麼辦呢?
父母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和計畫才將我送出國,結果不到一年就出現一大堆問題:魚店生意不好,每天關店時都要丟掉成堆賣不出去的死魚、我在加州適應不良、大姊受不了壓力也無力再照顧我…一連串的問題,讓父母越來越操心;而當父母越來越了解我的生活狀況,他們也開始動搖。一方面實在捨不得我生活受苦,二方面更擔心我沒人照顧會變壞。幾經考量,父親終於開口:「要是真的不行,那就回台灣好了!」
只是此時反倒是我不願意了。
難道真要因此半途而廢嗎?父母花了那麼多錢投資在我身上,要是不到半年就要放棄,實在太對不起他們,也會讓他們在親友面前抬不起頭。
好勝的我,在心中暗暗決定,我一定不能被環境打敗,我要想辦法撐過去!
決心雖然容易下,但生活的不順遂並沒有改善。魚店的生意越來越差,經濟壓力越來越大,每個月父親得從台灣寄來好多費用因應店裡的虧損。後來為了節省開支,大姐甚至把房子一部份分租出去,我沒床可睡,只能打地鋪。有時看著房客買回來好吃的食物,我都好想拿一些來吃,那真是一種看著食物流口水的痛苦經驗。但此時我已經下定決心留在美國,就算日子再苦也不抱怨,也不再向父母提起回台灣的念頭。
年少的我,面對一個沒有父母、沒有兄弟、沒有朋友,缺乏食物、缺乏友誼、缺乏了解的環境,造成了內心很深的創傷!我常常一個人哭泣,但同時也知道怎麼把傷心事往心裡藏,學會怎麼裝出微笑!有一回,因為三姐、四姐相繼要結婚了,可是我連姐姐結婚的對象都沒見過,也不能回去參加她們的婚禮!我寫好祝賀的信和卡片,騎著腳踏車送到郵局,一路上想到親愛的姐姐馬上要嫁到別人家去、變成人家的妻子、以後沒機會再疼我了,自己卻遠在天邊,獨自一人,想到傷心處,不禁邊騎邊哭,久久不能自已。
那時候的經驗,大大影響了我後來建立自己家庭的想法,和生養子女的方式。
